2000年3月13日 星期一

只有性,又不只是性——電影《挑逗性謀殺》 (Les amants criminels) (1999)

《挑逗性謀殺》海報

會把《野東西》 (Wild Things) 跟《糖果屋》 (Hänsel and Gretel) 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干的東西,搓在一起變成電影腳本,大概也只有俊秀鬼才如 François Ozon ,才會想得到這種驚世駭俗的步數了。但是看完這部光是海報就違和得讓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怪電影,你不禁還是要自問一下:「他到底是想表達什麼啊?」

意淫致性

顯而易見的答案當然是「性」,但是 François Ozon 一開始就跟觀眾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:用一個只聽得到演員說話聲音的「黑鏡」,讓女主角 Alice 對她眼睛被矇住的男友 Luc (當然還有觀眾),說她把什麼衣服脫掉了,她的身體如何如何了。有經驗的觀眾可能會在下一個鏡頭「破梗」前,就提前嗅到陰謀的味道,但是在電影院那種黑漆漆,沒人看得到的地方,嗅覺靈敏的觀眾可能除了陰謀的味道之外,還會嗅到前列腺的。

這正是 Alice 期待 Luc 會有的反應: Luc 有種純真男孩的性冷感,雖然他很喜歡 Alice ,可是就是沒辦法對她產生性慾,所以 Alice 千方百計要幫助他勃起。這個開場鏡頭傳達了一個事實:意淫往往比實際的性刺激更有挑逗性,而導演用了一個鏡頭的小技巧,邀請觀眾也加入意淫的體驗。

這個意淫的遊戲,他玩了還不只一次。 Alice 為了說服 Luc 協助她謀殺一個開口要跟她做愛的討厭鬼 Saïd ,編了一個被輪暴的謊言,但是在這個扯謊的故事裡,主謀者 Saïd 自己卻不上場,而是在一旁自慰——看著別人做愛,然後想像自己是箇中主角,似乎比自己上場還要令人興奮,而觀眾又在資訊不對等的情況下,再一次被邀請加入這場意淫的遊戲。 François Ozon 真的很知道怎麼樣讓觀眾強迫中獎。

權力致性

性的遊戲很少有不伴隨著權力關係的。 Alice 跟 Luc 彼此的角色,似乎跟典型男女恰好相反: Alice 滿腦子想的只是如何挑起 Luc 的性慾,而 Luc 卻似乎有純情障礙,勃起不能。性成熟的 Saïd 想跟 Alice 做愛,卻因此惹來殺身之禍,但我認為 Alice 後來也沒有跟 Luc 說實話——她不能接受的並不是 Saïd 想跟她做愛(到底是誰想上誰?!),而是這事的主導權竟然不是在她手上。她對於殺了不識相的傢伙沒有任何愧疚感,但是卻對開車不慎撞死的兔子非常難過,因為「這又不是牠的錯」。對 Alice 來說,權力關係決定一個人該不該死。

諷刺的是,讓 Luc 始終勃起不能的,很可能就是這個權力關係——權力關係不是愛,這對信仰純情的 Luc 來說,只會更加壓抑他的性能量。只要以權力關係的角度來剖析,你就很容易能夠理解為什麼森林裡疑似同性戀的怪叔叔,能夠讓 Luc 第一次體驗到性高潮——他雖然是囚禁者,但是並沒有要求 Luc 在權力關係上服從他,相反地還對他很溫柔、很體貼。 Alice 跟 Luc 逃離「變態的糖果屋」之後,終於完成了懸念已久的做愛壯舉,不也是因為甫獲自由的他們兩個,就像畫面上暗示的亞當與夏娃一樣,還沒有建立起任何不對等的權力關係嗎?

觀看致性

性是人類文明裡最隱晦的主題之一,所以也就隨之產生了許多指代的象徵與符號, François Ozon 則給你一卡車地倒下來。 Alice 敘述殺害 Saïd 的那一幕,「血像射精一樣噴出來」,而斷了氣的 Saïd 卻依然在勃起。性與死的糾葛充斥著整部電影: Alice 在她想像 Luc 被怪叔叔勒到窒息的畫面中,竟是躲在樹後一邊觀看,一邊享受自己的性高潮;而兩人終於做愛成功後,被亂槍打死的 Alice ,死前腦海中最後的影像,是 Saïd 性感的回眸一顧。

這真是一部充斥著「看」與「被看」的電影:男女主角被觀眾觀看,殺人時在鏡子中觀看自己,在日記裡被怪叔叔窺看,最後在林中做愛時被動物們觀看,而在任何不用眼睛看的時候,都在用腦子「看」。你有沒有被他們逃出小屋前,看似睡著的怪叔叔倏地睜大眼睛(還非常惡質地配上音量很大的小提琴聲)嚇到?我身邊的同伴是真的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。也許就連我們觀眾,在「看」的同時,也在「被看」吧。

(最後修訂日期: 2010.05.15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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